HTML 赢在不抛弃旧代码

起源 ——CERN 一个想分享论文的人

你说 HTML 这玩意儿一开始为啥发明出来?不是为了开互联网,不是为了做 web,就为了一个特别小的需求 ——CERN 这帮物理学家想互相分享实验数据和论文,内部文档系统又乱又散。

1989 年 3 月,Tim Berners-Lee 跟 Robert Cailliau 写了一份提案 ——Information Management: A Proposal¹。他老板 Mike Sendall 当时给的批语极有名:"vague, but exciting"(写得不清楚,但有意思)²。这事儿如果当年老板说"算了不批",可能就没今天的互联网了。这就是历史上的偶然性。

1991 年 Berners-Lee 在 CERN 的 NeXT 工作站上写出了三件东西:HTML (页面表示)、URL (找东西)、HTTP (传东西)³。第一版 HTML 只有大约 18 个标签 ——<p>、<a>、<h1>-<h6>、<title>、<ul>、<li> 这些基础的。没有 CSS,没有 JS,连图片都没 (<img> 是 1993 年 Marc Andreessen 在 Mosaic 浏览器里加的)。

第一版 HTML 长什么样

注意一个关键点 ——HTML 当年是从 SGML 抄的。SGML 是 IBM 一个老规范,标签语法借得很彻底。但 Berners-Lee 故意把 SGML 的严格语法松绑了 ——大小写不分、不闭合标签也行、属性不加引号也行。这种"故意宽松"在 90 年代被很多人骂"不严谨",但正是这种宽松让 HTML 能容忍各种半生不熟的网页继续工作。这是后面 XHTML 想纠正、然后栽跟头的根源。

这条"严谨派输给宽松派"的规律不是 HTML 一个孤例 ——互联网生态里出现过 4 次几乎一样的对决,结局全一样:

严谨派 (规范派)	宽松派 (够用派)	大概时间	谁赢
SGML	HTML	1989-1995	HTML
XML	JSON	2000s	JSON
SOAP	REST	2000s	REST
XHTML 2	HTML5	2002-2014	HTML5

浏览器大战 ——blink 和 marquee 的故事

1995 年到 1999 年,HTML 经历了它最混乱也最有趣的一段。Netscape Navigator 跟 Internet Explorer 互相砍 ——这叫第一次浏览器大战⁴。两家都在拼命加自家的 HTML 标签,目的就一个:让网页只在自家浏览器上好看,把对方挤死。

两个标志性垃圾标签

Netscape 1994 年加了 <blink> ——让文字闪烁。微软 1996 年还击,在 IE 里加了 <marquee> ——让文字滚动⁵。两个标签在对方浏览器里完全不工作。结果是 90 年代末的网页全是"Best viewed in Netscape"/"Best viewed in Internet Explorer"的横幅,跟今天淘宝商品的"建议 Chrome 浏览器"差不多⁴。

标签	谁加的	年份	下场
<blink>	Netscape	1994	2013 年 Firefox 彻底移除
<marquee>	Microsoft IE	1996	HTML5 列为 obsolete,但浏览器仍然渲染
<layer>	Netscape 4	1997	Netscape 4 死了它就死了
<bgsound>	Microsoft IE	1995	HTML5 时代被 audio 取代

有意思的事儿 ——1996 年 2 月一次 HTML 标准会议上,Netscape 跟 Microsoft 私下达成了一笔交易:"Netscape 撤 blink,Microsoft 撤 marquee,两个都不进 HTML 标准"⁵。这种"两家厂商私下交易"决定标准走向,在今天看很匪夷所思,但 90 年代就这么干的。🟢 high

XHTML 失败 ——一次伟大的错误

2000 年代初,W3C 决定 ——HTML 这玩意儿太松散了,得换个严谨版本。这就是 XHTML。再下一步要做 XHTML 2,把 HTML 跟 XML 完全统一,强制严格语法。听起来很合理,对吧?结果是一场十年的失败。

XHTML 2 错在哪

XHTML 2 最致命的设计决定 ——不向后兼容。它说"我们要做一个纯净的 HTML,不要前面那些历史包袱"⁶。听上去很学院派,但这意味着 ——你 1995 年到 2005 年写的几亿个网页,在 XHTML 2 浏览器里全部得重写,否则不工作。🟢 high

这就跟 ——你跟人说"我们要换一种新语言,从此以后不许说中文,所有现存中文书全得翻译" ——可能新语言确实更"科学",但没人陪你疯。

WHATWG 跳出来"造反"

2004 年,事情变得有意思。W3C 一次 workshop 上,Opera 的 Ian Hickson 提了一份提案:"扩展 HTML 让它能做 web 应用"。被 W3C 拒了 ——W3C 当时铁了心要走 XHTML 2 的路⁷。

Hickson 不干了。同年 6 月,他跟 Opera、Apple、Mozilla 的人成立了 WHATWG ——Web Hypertext Application Technology Working Group⁷。本质上是"我们不跟 W3C 玩了,自己另起一摊"。这个动作在标准组织界相当于政变。Hickson 自己接手编辑这套规范,后来这就是 HTML5。

把 XHTML 1.0 / XHTML 2 / HTML5 三个东西摆一起对比,你就能看出"宽松派"为什么必赢:

维度	XHTML 1.0	XHTML 2	HTML5
时间	2000 推出	2002-2009 草案	2014 W3C 正式推荐
设计哲学	HTML + XML 严格语法	清洁重做,完全重设计	"don't break the web",向后兼容
向后兼容	有限(部分)	无 ——旧页面全得重写	强制有 ——95 年页面 2026 年还能开
错语法宽容	不容忍 ——少一个闭合标签整页崩	不容忍	容忍 ——浏览器尽力渲染
谁主导	W3C	W3C	WHATWG → W3C 接受
现状	事实废弃	死(2009 工作组解散)	主流(2026 还在用)

为什么赢 ——三条结构性原因

讲到这儿,可以回答你那个问题了 ——HTML 凭什么 35 年没死,反而成主流?三条结构性原因,叠加在一起,基本无解。

第一条:向后兼容 ——"don't break the web"

这是 HTML 最深的护城河。W3C 自己的 HTML 设计原则里有一条明文写着 ——"Existing content should continue to work" (现有内容必须继续工作)⁹。这条不是审美选择,是硬规则。你提案任何新标签,如果会破坏现有页面 ——立刻被否。

这条规则的实际效果有多狠?1995 年用 Notepad 写的第一个网页,2026 年用 Safari 打开,依然渲染正常。这件事在软件世界几乎是独一份。同期的 Visual Basic 6 应用早在 Windows 7 上就跑不动了。iOS 原生 app 每两年因为 SDK 变化就得改一遍。HTML 是少数能跨越 30 年"零成本"运行的技术。¹⁰ 🟢 high

第二条:错语法宽容 ——降低入门门槛到地板

HTML 故意松散这件事,被 XML 派骂了 20 年。但松散的代价换来的是 ——世界上任何人,只要会打字,5 分钟就能写出第一个网页。忘记闭合 </p> 也能渲染,大小写不分也能渲染,属性不加引号也能渲染。

这跟编程语言形成对照 ——你忘了 Java 的分号,程序直接编译失败。但 HTML 是"尽力渲染" ——浏览器收到任何半生不熟的输入,都会努力给你出个东西。这种"低入门门槛 + 故障容错"建立了世界级网络效应:90 年代末的非程序员秘书都在写 HTML,这种用户基数是其它任何文档技术都没有的。

第三条:开放标准 ——没人能撤销它

这条是 Flash / Silverlight / AMP 都失败的根本原因。Flash 是 Adobe 一家的私有技术 ——Adobe 2017 年宣布 2020 年停更,2020 年浏览器集体禁用,Flash 死了⁸。Silverlight 是微软的,微软 2021 年停止支持,死了。AMP 是 Google 的,Google 一边推一边自己心虚,2021 年取消 AMP 在搜索结果里的特权,基本退场。

HTML 不会有这一天 ——它没有"一家所有者"。W3C 和 WHATWG 两家都不能单独说"我要废弃 HTML"。任何想替代它的方案都得说服两个标准组织 + 四个主流浏览器厂商 (Chromium/Webkit/Gecko/独立的) + 几亿开发者 ——这个游说成本无穷大。HTML 的"主流地位"不是某次胜利换来的,是"没有任何一家能集中决策杀掉它"的结构性结果。

HTML5 复活 ——一次教科书级别的翻盘

讲完为什么赢,回到时间线。WHATWG 2004 年另起炉灶之后,接下来 4-5 年很有意思 ——他们埋头干活,W3C 还在搞 XHTML 2。到 2007 年,W3C 抗不住了 ——业内主流浏览器都跟着 WHATWG 走,你 W3C 这边没人跟⁶。

2007 年 4 月,W3C 妥协 ——采纳 WHATWG 的 Web Applications 1.0 规范作为 HTML5 的起点⁸。这是一次彻底的认输。2008 年 1 月,HTML5 第一份公开草案出炉。2014 年 10 月,W3C 把 HTML5 定为 Recommendation 标准⁸。

HTML5 加的东西

HTML5 带来了 ——<video> 和 <audio> 标签 (这两个直接杀死了 Flash 的视频霸权)、<canvas> (2D 绘图)、<svg> 内嵌、Web Workers、IndexedDB、WebSocket、Geolocation、本地存储... 一整套让浏览器能跑"真正应用"的东西⁸。🟢 high

关键一点 ——HTML5 是向后兼容的。你 2003 年写的 HTML 4 网页,在 HTML5 浏览器里照样渲染。这跟 XHTML 2 的"清洁重写"路线刚好相反。这一刀切下去,HTML5 没有任何迁移成本 ——所有人立刻能用,所有现有页面继续工作。

Living Standard ——再也不发版本号了

2012 年 W3C 和 WHATWG 又一次正式分裂 ——W3C 想做"完整版"快照式发布,WHATWG 觉得"web 一直在变,根本没'完整版'"⁷。WHATWG 提出 Living Standard 概念 ——HTML 不再有"5.0""5.1""6.0"这种版本号,它是一份持续 living 的文档,持续更新,有问题就改,有新需求就加。

这个设计哲学到 2019 年终于胜利 ——W3C 和 WHATWG 5 月达成协议:WHATWG 的 Living Standard 是唯一权威的 HTML 规范,W3C 停止发自己的 HTML 版本⁸。🟢 high

今天的位置 ——React 之下的底层

你说 2026 年 HTML 还重要吗?表面上看 ——前端开发都用 React / Vue / Svelte 这种 SPA 框架,大家写的是 JSX 不是 HTML。但你扒到底层,所有这些框架最终都吐出 HTML。React 不是 HTML 的替代,是 HTML 的生成器。这一点很多人没看清。

React 跟 HTML 是什么关系

层	内容	趋势
开发者写	JSX / TSX	各种框架轮流主导
编译输出	JavaScript + HTML 字符串	稳定
浏览器接收	HTML + JS	稳定 30 年
浏览器渲染	DOM 树 (HTML 解析后)	稳定 30 年

看出门道没?开发者写的东西每 5 年换一茬,但浏览器收的东西从 1995 年到 2026 年没怎么变。这就是 HTML 的厉害 ——它沉到了 web 的物理底层,变成了所有上层框架共同的输出格式¹²。

Web Components ——HTML 的反扑

2020 年代有一个趋势值得注意 ——Web Components。这是 HTML 标准自带的"组件化"机制 ——你可以用纯 HTML + 浏览器原生 API 写 <my-button> 这样的自定义组件,不需要 React/Vue¹²。

这事儿目前还没占主流,但有些场景已经开始往这边走 ——比如设计系统 (Adobe Spectrum、Microsoft Fluent),想跨 React/Vue/Angular 用一套组件,Web Components 是天然选择。Evil Martians 2024 年报道过一个真实迁移案例 ——把一个 React 应用迁到原生 Web Components,JavaScript 包减了 100 KB,功能没损失¹²。